阿懔懔

我会待他如敬奉神明。
凹凸/文野/APH

0731.

——


  那位被称为管先生的,年近七旬的老者坐在木摇椅上缓缓地晃着,安静地看着海。年岁的老迈使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往昔一样澄明,但是年轻时的那种张扬也没有被年月碾碎贻尽,说不上稚气但是却也十分开朗。

  

  

  他总是笑着的。无论是符合其年岁的淡然而深邃的笑,抑或是偶尔露出的像少年一般纯粹的笑,都很愉快。据说这个静僻的海边城镇里面就没有人见过他哭。

  

  

  他活了有大半辈子了吧,其中有许多遗恨也有许多值得庆幸的事情。他的人生并不一帆风顺,他的航途甚至在开始後不久就被现实多次差点撕碎帆桅。他很早就品尝过苦涩,磕磕绊绊、跌破打滚似地就遇见了他的那位知己,我们称之为白先生吧。在遇见他之後,两人一直互相扶持,熬过了很多个风暴与浪潮,又遇见了後来的虚先生和甜先生,一同走了下去。

  

  

  年轻时的管先生是个挺幽默的人,很常说些俏皮话、骚话之类的,英语也说得很溜。和其好友一起吃饭聊天时也很常开怀大笑、插科打诨。白先生曾说他实际上是个很温柔的人,偶尔会有些感伤,却很正向,这点我想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是同意的。

  

  

  其後他也遇见了不少的人,经过了不同的事,与当初关系最好的四位友人的关系时疏时近,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虽也有一直定期联络却倒是不多见面了。

  

  

  「都这麽久了,还是想见见欧的白先生和虚伪甜瓜那两个臭男人啊。」他甚至沿用起了年轻时的叫法,像梦呓一般怀念地、近乎满足似地笑着自言自语。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石。

  

  

  「喂。」

  突然他感觉到有谁站在了他身後,熟悉的老嗓音让回忆一下如暖流一般涌上心头。

  

  

  「瓦不管,终於找到你了。难得我也找齐了另外两个老男人,要不过来和我们三个一起喝个茶吧?」

  

  

  管先生不禁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轻笑,时间彷佛回溯到了那个年少气盛的年代,久别的故人之间依然像以前一样亲密,从未改变。幸福在大海的一片潋滟之中波光粼粼。

  

  

——

生而為人

*记者宰个人向,无CP

 

 

将这篇文章献给太宰治先生,以纪念他的出世。

 

 

 

——

 

 

 

我在火车里看着窗外的昏黄景色。一九三八年的十一月很冷,我坐在以工业皮革批量制造的座位上,经年累月的潮湿发霉味充斥鼻腔;这里很挤,我得非常努力地压缩自己,尽量靠墙坐,才能保持风度,撞不到邻座的美国女士。车厢的抽气系统也不甚流通(不过拜其所赐,这里倒是不用开火炉也挺暖的),通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外头投进来的光线,局促得让人不想呼吸。

 

 

 

 

我百无聊赖,只好随便写点稿了。我在横滨的某家出版社工作,是个小有名气的旅游记者。最近因为各种原因请了三个月长假,一个人来了英国。经过辗转将近一个月的舟车劳顿,我来到了多佛,再次坐上早就厌倦了的火车,前往伦敦。

 

 

 

我拉开袋子,取出里面分别以几个食指大小的玻璃瓶子装载着的药物,三颗胶囊、一锭药片、五毫升药水,和上几口水——差点忘记了。尽管非常不愿意,我必须得吃药,否则只是让自己遭罪受难。

 

 

 

药真的好难吃啊,而且这里也好吵。我闭上眼睛,依然如同过去几个月一样难以入眠。

 

 

 

——

 

 

 

当我在晚上九点终於抵达伦敦的时候,英国又下雨了。奇怪的是,明明冬天阴冷得要紧,英国却从来不下雪。如今整个城市笼罩在如玻璃罩一般的雨之中,三尺以外只有大本钟依旧勉强可见;车马喧嚣都被雨雾掩息了,沆砀不清。



英国的雨不像日本的雨。在日本,下雨时撑起伞的话,雨点打在伞上好似玉珠落盘;在英国的话,雨点打在伞上连绵无声,灑在身上倒是湿冷料峭。

 

 

如此这般,总之我有些狼狈地拖着满脚泥水,以及搭在肩脖上的白色长围巾进了一间小客栈。

 

 

 

炉火烧得正旺,火舌吞吐热气、劈啪作响,大概新添过木柴或炭。老板娘先客气地上前迎客,招呼我们换下湿冷的外套,然後各递上了一杯麦芽啤酒。口感温却不醇,称不上是良酒——当然,我也没指望过这里可以端出甚麽能登大雅的佳酿。

 

 

 

 

两位老夫妇姓泰勒,以欧洲人来说不是特别高。丈夫少言寡语,戴着单片眼镜,老态龙锺却倒精明,以五官来看似乎是犹太人;妻子八面玲珑,大概五十岁上下,走路一摆一摆的,气色红润、体态丰腴,标准的旅店女主人性子。我预付了几天房费,随即将行装放上房间里头,将生活细软都随意地取了出来。



明天他就会过来了吧。

 

 

 

 

——

 

 

 

次日早上,我到了国王十字车站。车站塔楼外壁上的时钟非常大,上头显示着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十点三十六分。远处的火车刚离开月台,轮轨相互咬合,摇杆随之摆动,蒸汽翻腾於半空,发出嘶嘶声。




车站入口的广场有个以白色地砖砌成的广场,似乎有人在喂饲野鸽,地上满地的面包碎屑。突然又有人惊到了牠们,翅膀扑腾几声就唰地一哄而散;几根羽毛落在了地上,有三两个野孩子正在将它们捡拾起来,揣进衣袋中作小玩意。人来人往,却也不至於摩肩接踵。

 


说到底我来英国到底要做什麽呢?度假的话,去北海道或是冲绳一程也足以放松身心。现在舟车劳顿来到英国,反倒是身心俱疲。

 

 

「太宰先生!」

 

 

我往声音的源头一看,敦君吃力地提着笨重的行李箱走了过来。

 

 

「呀,敦君,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呢。」

 

 

「那种主人待客的态度说话太奇怪了!太宰先生明明也才刚来到这里……」

 

 

「是这样吗?」

 

 

「当然是!话说,旅店在哪里呢?」


「啊哈,我当然是——忘记了!」


「真是的,太宰先生!」

 

 

 

——

 

 

 

十五号的午後,我和敦君坐了两小时的火车,来到了位处英国本土东南部的肯特郡都城,坎特伯雷。我们首先造访了坎特伯雷大教堂。



这里曾是欧洲所有基督徒的朝圣地,座堂清一色以灰白阶砖砌筑而成,肃穆而神圣;外墙上有圣母和天使的雕刻、以及镶着彩绘玻璃的玫瑰窗。




通往修道院的迴廊虽毗邻开旷的中央大草坪(蓊郁苍筠之上有着几方石碑,其下葬着几位主教和名人),但因为大部分日光被立着的十几根罗马式大梁柱挡住,所以其实挺暗的;门拱呈蛛网状,交错地覆着天花。外头的日光投在迴廊地板上,阴翳光影一道一道地相互间隔,点亮了空中浮泛着的微尘。



我们随即又进入了圣三一圣堂。这里依然不太光亮,主要光源来自彩绘玻璃外的日光。象牙白色的砖柱在这里显得有些昏黄,我甚至还以为他们是木制的。圣桌上的左右两方各摆着一支烛台,桌子铺着碧绿色的檯布,上面绣着十字;从圣桌步着台阶而下便是一排排的长椅,我好像能听见礼拜的时候诗歌班的歌声,以及民众呓语般的祷告声。


敦君站在玫瑰窗下的时候,光点都灑在他身上,随着云的聚散舒卷忽明忽暗、细致晃动,好像是一整片透明莹白的银河落在了他身上。他双目虔诚地仰望着玫瑰窗,微笑着说:


「彩绘玻璃非常漂亮呢,太宰先生。」


「的确,英国也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呢。」


「就是食物比较……」


「噗哧,那个的确是不太行呢。」


「明明日本的英国料理店做得很好吃的……」




我们之後去了地下室圣堂。这里只有少数几个虔诚的教徒正在祷告,我和敦君也入乡随俗地如此做了。过了十几分钟敦君突然说:


「因为生命是严苛的,所以我们不得不对自己宽容一点,这样才能活下去。」

 

 

「敦君,地下室圣堂是供人沉思祈祷的,别说话哦。」

 

 

「不是的,太宰先生,请认真看待这句话!」

 

敦君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量,少见地用一种严肃而快将迸发出甚麽的眼神看着我。

 

 

 

「出版社的大家都很担心你!你真的没关系吗?要是一个人应付不来的话我们会……」

 

 没等他说完这番话,我就打断了他:

「我可是太宰治,当然是没事的!你看,我还可以咻——咚地……」

 

 

敦君倏然用一种失望,甚至可以说是无措的眼神看着我。他彷佛恨铁不成钢一般地怪责我,又好像是被我狠狠地、砰地一声拒诸门外一样。他不再愿意多说甚麽,只是兀自一个人站在那里。我笑了笑,理好外套和帽子,绕上围巾,随即离开了圣堂。

 

 

 

之後我有意无意地迴避着敦君,所以那天之後我没有再见到他。

 

 

 

 

——

 

 

 

之後,我去了在坎特伯雷市郊的某家茶室。茶室里面茗香萦绕。这里的老板娘虽然年事已高但似乎未婚,一个人以前铺後居的形式经营着这家茶室。这里的人不多,但是人流也足以维持生意。我点了一壶英国红茶,配上一盘司康饼,打算在这里安静地度过一个下午,晚上再回客栈。茶叶沉淀在最下方,却并不会越喝越苦,很好喝。




这几天我不断想着这个问题:这趟旅行的本质到底是什麽呢?对我来说唯一的休憩方法,只有从这个氧化世界的梦里面醒来。我知道我将遇见什麽、获得什麽、失去什麽。在可预见的未来里面寻求救赎到底还是没有意义的。




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,一位女士走了过来。这是个典型的英国女人。她似乎从未年轻过,也不将会老迈;其人像纸一样苍白瘪薄,枯草色的棕发一丝不苟地拢向後方,并以女式礼帽遮盖。卧蚕安稳地伏在眼睛之下,掩饰了她对陌生人搭话的犹豫。她沉默地笑着,似乎保持这种馀裕和自矜就是她所有的尊严一般。

 

 

 

「先生,日安。」

 

 

「女士,你好。」

 

 

「先生,若果我没有猜错,您来自亚洲?」

 

 

「噢,是的,我来自日本。您则想必是个地道的英国人了吧?」

 

 

「严格来说,我倒有六分之一的美国血统。」

 

 

不过,我倒觉得她的性格里没有半分来自她爷辈的美式诙谐,反而像是出身古典官绅世家,从小静默接受极为严格的淑女式教导。

 

 

「抱歉,女士,希望我刚刚没有冒犯到您。」

 

 

「没关系,先生,这谈不上冒不冒犯的。与其纠结於这个,倒不如来享受一杯英国红茶?」

 

 

「当然,女士。」



我们又聊了一阵子。女士们是不聊政治的,这倒是使我宽心了,毕竟我对这些没什麽兴趣。她和我小聊了一阵文学、天文、英国的诸多趣谈轶事等。在喝了一杯上等的红茶之後,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沉默着,眼神游移不定,似乎是再三斟酌了好一阵子才开口的。

 

 

「先生,可以请您听我说几句话吗?」

 

 

「自然可以。」

 

 

 

那位老女士叹了一大口气,彷佛突然切换了甚麽开关般,其气质与刚刚简直判若两人:若说时间不曾在刚才的她身上流动的话,那麽现在她的神情则像是一个倦怠於风口浪尖的老者,但却更像一个活生生,有人情味的人了。

 

 

 

 

「我们膝下无儿,外子也早在去年过世了……坦白说,我觉得生活非常无趣。先生,我活了大半辈子也真的有些累了。不是年轻人对未来茫然若失而产生的郁结,而是中老年人开始省视自身的一种忧愁。」



「实际上,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对陌生人诉诸心声,但是我实在受不住了。我想了好一阵子,我觉得这必定是因为……」

 

 

「 我们生来都是孤独的。尽管这很可笑,但是我因此决定,要来和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诉说我的烦恼。我不愿意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认识我的人面前,包括我的友人、家人、一切一切。我想您应该不认识我是谁的,先生。」

 

 

 

她长吁一口气,肩膀随着重而沉稳的呼吸起伏。我知道她这是心理上剖析检视自己所需要的喘息。我审度了一阵,待到她缓过来再开了口。

 

 

 

「女士,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,也很高兴您想通了。」

 

 

 

「先生,谢谢你聆听我的告解。」

 

 

 

那位女士缓过神来,眼睫半垂,过了一阵又回到了最初那副(尽管在神情上不是,但她的出发点显而是倨傲的)沉稳的模样,又对我露出了最初那副老者的微笑。她呷了一口红茶。这是一个将自我形象当作自己活下去的救命稻草的女人。她甚至不能将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展示给任何一个自己信任的人。

 

 

——

 

 

我来到了距离法国只有三十四公里的多佛港。实际上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暗暗决定了要来多佛,因此才选择了英国吧。今天是阴天,很安静。海风带着盐的味道,白崖脚下聚着深咖啡色的湿沙和珠贝。白崖是完完全全的垂直,壁身是怵目惊心的净白;凄绝干练,彷佛被巨斧劈开一般。几个世纪之前多有人在崖顶的草原牧羊。海像布匹,从岸垠延伸开外,缥碧渐次,再远眺加莱。



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二日。三十九年前的今天,一个名叫安德烈.纪德的男人在法国巴黎出生了。



实际上,我知道不能怪他,织田作的事情从根本来说就不是他的错。况且,就算没有他,织田作一样会离去,因为得到的终将会失去。织田作如是、安吾……所以当初我才提出一起拍三人照。




一个月之前,我(在国木田等人强行押送之下)去看了医生,并确诊患上了轻微的情绪病。医生说我长积郁结,因此才会成疾。国木田知悉了之後脸色倏地就严肃了,马上向社长请准给我三个月的长假,促成了这次出行。敦君实际上也是在国木田君的请求下过来的吧,我知道他们很担心我,但是我似乎没有办法好好回应他们的关怀。



实际上,我甚至觉得那不算是病,因为自从我出生开始的每个晚上,熟悉的惧意和无助都会沿着墙角、顺着床铺像冰冷的蛇蝎一般爬上我冒汗的背脊。我会觉得黑暗之中有甚麽在压着我的胸口,我能感到我的指尖不断渗着汗,手颤抖地拍打着、摸索着,期望能拿到救赎我的良药。这是常态,只是这种情况在最近几个月加重和反覆了些而已。



我凝视着白崖。白崖(因其崖身的高度)实际上是个自杀胜地,据说在阴云密布的日子走上去会突然胸闷、所有悲伤的回忆都会被唤起、因而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。



啊,今天是阴天呢。

 

 

——

 


我回到了伦敦。今天的伦敦依然下着雨,我在雨中蝺蝺独行,没有回客栈的打算。那位女士所说的话是对的,我们终归都是孤独的,至死也是一样。理性地来说,寻求一个根本不了解你的人的救赎本来就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。但是,我究竟还是个人啊。每个人都必须要有人对他说:「你可以活着」,不然是活不下去的——*



「太宰先生!终於找到你了!」

是敦君。


「这次请别再逃避了!」

他拉着我的衣袖,似乎下定了什麽决心一般抿嘴看着我。



「我明白,出版社的大家和我可能都没有办法让太宰先生好过一些,但是我们都很愿意支持你的!」


「国木田先生和与谢野小姐都在研究如何用她的异能来帮助太宰先生、乱步先生虽然一直说这是不可能的,但是依旧有考虑太宰先生的事情;还有镜花、贤治君、社长、谷崎先生、直美小姐、春野小姐、花袋先生……」

「希望太宰先生能更信任、依靠出版社的大家!」



敦君一定为了这番话斟酌犹豫了很久吧。依敦君的性格,要对我说这番话可需要很大的勇气,我甚至能想像到敦君在附近等着我的时候有多麽忐忑。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为何而伤心,对我而言也并不是什麽知己;尽管他的话依然不能使我得到我自出生以来渴求已久的救赎,可是他让我明白了某种东西。我对他笑了笑。

「是吗。」

 

敦君恍神了一刹那,随即便高兴地回答:

「是的!」

「回去客栈吧。」

「好!」




——



我在火车里看着窗外的昏黄景色。现在我和敦君正乘坐火车横跨欧亚,到了上海之後就会乘船回去日本。如今我们正在布达佩斯的中途站休息,大概再过两三个星期就能回到日本了吧。这趟旅程实际上很累,三个月的假期有两个月都在火车上度过,实在不太划算。



敦君的脸正贴着车窗,睡得沉极了,以至於他的礼帽都歪掉了。他醒来知道後一定会很慌张地扶正吧,帽子可是欧洲的基本礼仪。



曾经有一个男人对我说过:喂,再过一个月你就二十五岁了,最好自爱点,也该走你该走的路了,并且要树立坚定不拔的高塔,务必让那座高塔直到百年後,仍可让路过的旅人传颂「这里曾经有个男人——」我今晚这句话。你要老实听从。**



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。打从织田作死去的那一刻开始,我就明白了在可预见的未来里面寻求救赎到底还是没有意义的。只是我现在终於也懂得这个世间了,如此而已。***



为野犬乾杯吧。



——

*引用自敦在文野漫画之中对芥川说的一句话

**引用自太宰治《思考的芦苇》中,〈给《衰运》的赠言〉

***引用自太宰治《思考的芦苇》

生日当天已经写好了的,不过现在才想起来放loft,能吃的话非常高兴了呜呜

饮鸩止渴

*陀太

——
  

  我们的关系一直是如履薄冰而小心翼翼的,就像一块致密、易损而烧红的金属岩浆,快要熔化的半固体黏在手上,像是颗如何灼烧怎麽喊叫也没办法彻底摆脱的烫手山芋。

  

  所以当他向我寻求救赎的时候我在讪笑着。其他人都看不出来,他用枪口抵着我脑袋的时候就是在向我求救。太宰治呀太宰治,你和我很像,却又在根本上完全相反。我告诉你,你这是在向一杯毒酒索取良药。不过我想,对你来说甚麽都已经无所谓了,只要能稍微缓解一下你的痛苦就好,对吧?病态至极的家伙。噢,不过我也没关系了,因为那个快要实现了——

  

  

  对,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残酷罪犯。他在利用人死前不可避免的一刻软弱来证明自己活着,他在利用黑社会中赤裸裸的暴戾和下流来看清人类,来为自己解释生存的意义。这种想法来自人皆有之的自卑,於是他进了黑社会,他杀人。

  

  

  国木田独步、与谢野晶子、宫泽贤治、森鸥外、中原中也、夏目漱石、约翰.史坦贝克、阿嘉莎.克里斯蒂……祝福世上每一个逝去的性命。

  

  

  我们都在向毒酒索取良药。我利用这个危险的男人,让他杀掉我,让我杀掉所有异端,好实现我的理想;他利用我的逝世前的软弱,而使自己漫无目的的生命、蚕食他人的存在好过一些。

  

  

  我没兴趣知道他过去经历了甚麽,也不打算同情他。我只知道我离我的乌托邦、我的理想乡不远了……我们是世界上最後两个异能力者了。啊啊,这就足够,这就好了。他能给我,以及我能给他的唯一救赎,就是在对方心眼上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,大概有一个沉黄色的铜币那麽大,好让我们里头的污秽悲痛汩汩流淌出来之後,蹒跚前行步向死亡,再迎来我们无法目睹的,美好世界的开端。

  

  

  那里一定没有任何罪恶吧。

——

吾爱似水

*安迷修乙女

  

  我们常将其他东西比作水,好比袅袅婷婷的姑娘、细细碎碎的低语。可是,没人能以任何事物恰如其分地比作水。我想,水一定是世上最漂亮最独特的东西了。它们从太初就开始存在,飞漱在林木和碎石之间,透明的湍流像白练又像银河。

  

  

  原谅我在此贻笑大方了,我的文笔比起圣修伯里或是王尔德,果然还是差了一截。圣修伯里能将小王子的头发比作金色的麦田,而我只能偷盗老先生的智慧将你比作小王子心爱的玫瑰。套用小王子的狐狸朋友那席话吧:在我们认识以及互相驯养之前,你不过是人群中的一位女子,我不过是剧院里的一名诗人。但是现在不同了,我们相敬如宾、耳鬓廝磨、坦诚相待。我们樸实无华地爱着。

  

  

  於是在一九四八之後你死於多佛尔我也不要紧了。我们年轻,我们昙花一现而永恒,我们讴歌爱情。我将带着你坟前那株野花游历四国,回来时长裾上可能会沾着些星星、沦涟、渔火,以及老气横秋。皱皱巴巴的细纹会伏上我的脸,届时我将不再是个少年郎啦,倒请你别介意。嗯,没关系的。我虽然悲伤但还是幸福的,因为我有了可挂念的对象,人穷极一生也不过是为了寻到这个罢了。

  

  

  

  吾爱似水。

尼希尔组曲

*雷嘉雷,魔幻pa


——

01. Thunder


我曾浪蕩四海,也曾篡弒神明。恆古之初我共他出世,他將死,而我永恆。我頤指氣使,高居神座,一杖潰地便可劃開海洋,如摩西分紅海。但我祝福他腳下的土壤,從今以後這裏將寸草不生,乾渴晦澀的硝煙之中只有烽火,和平懼於冒犯。






——

02. 末日的慢板


去年秋天,幾位婦人看見了暴君嘉德羅斯。他儜立在原野之中,如醇釀一般溫和甘厚的光暈包覆著他。他所及之處,不需錦旗不需桂冠,都尾隨著戰爭的號角聲,迂迴地撼著耳蝸。這位「半人神」生而為王。他矗立於凌霄之上,鬃馬屹揚,征伐肆虐;也擅長批奏理國,高壓懷柔。人們迷醉他的領袖氣質,卻又怨恨他的奢靡暴虐。但終究民眾還是愛著這片土地的,也愛著這君王。所以當雙頭鷹旗從外族的土地凱旋而歸,東國兵士昂首闊步、掠金奪銀而歸之時,人們歌頌著凱歌,讚譽著他們的王。






——

03. 悠久的快板


嘉德羅斯曾造訪西方的鄰國,見到了當時同歲的雷獅。那時他的眼睛是藏蘊著哥特風的力量的,病態而惡劣的眼中藏著一暗窟,如礁的鐘乳石張狂地垂吊著,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碎地。蒼白而細長的指頭像荊棘又像白玉,只需稍稍施力就能扼人口鼻,或是弒神;他剛肆虐蹂躪過聖地與神明,像極了一頭殘暴的獅鷲。嘉德羅斯當時是在石窟裡見著雷獅的。後者背對著窟外的東昇曉陽,身子背光而被抹得漆黑,唯有一圈光暈纏在邊緣處,遠看像極了顯靈的神明。




「你不對我說聲恭喜麽?」雷獅說。


「遺憾地,並不。下次見面,我甚至將會幹掉你。」


「噢?我期待著你能辦到的那一天。」雷獅笑著,瞇起了眼睛。






——

03. 南方的中板


一葉菩提又落下了。在神明的憤怒降臨之前,嘉德羅斯就去了南方的古國。




南國領土不大,全國說清了也只有十幾個城郭,但卻非常精於旅遊業與商業。這裡的民眾很聰明,他們懂得裝作淳樸善良,以便懈怠披星戴月而來的疲倦旅客,隨即在言談中敲詐他們也不眨一下眼睛。嘉德羅斯走在小鎮裏,無聲的倨嚴使他人不敢打擾這位半人神。瑩白色的長袍裹身,他步過香榭和鋼鼓樂隊,經過了纏在羅馬式半圓拱上的菟絲子,其下便是那人的房屋。嘉德羅斯從容省略掉繁瑣的敲門禮儀,推門入室。那位銀髮劍客便從書本之中抬起頭,回身取出他們約定好的東西。




格瑞說:「你要的手札在這裡了。」木桌上攤著一塊絳紫色的麻布,裡頭放著一本古舊卻受到良好保存的皮封手帳,名為《格萊因札記》,由先知格萊因於百年前所寫成。




「真不愧是你,格瑞。」嘉德羅斯輕搓封皮,他又以盛滿傲慢的讚許之意打量著對方,「居然這麼快就處理好了,那麼交易完成。」




「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。」格瑞低下頭,這不過是還對方一個人情。他隨即將思緒埋在書卷之中,變相下了一逐客令。在對方轉身後,格瑞方才抬起頭來,心裏盤算著自己借重了這男人的力量大概確為正解。






嘉德羅斯。




噢,又是這聲音。嘉德羅斯想。他在面前那棵橡樹上看見了一隻傲然高踞的獅鷲。牠棕色的鬃毛被逆風吹亂,啞紫色的眼睛好比暗壑浪潮,隱忍著陣陣危險的洶湧。牠注視著嘉德羅斯,其威嚴使他不能動身,連這人造神都難以違抗。祂彷彿在說:嘉德羅斯,這是最後的警告。嘉德羅斯笑了笑,對著祂比著嘴形:「即便你是『次代神』又如何?我依然會幹掉你。」




那隻獅鷲沒有再說話。






——

04. 東方的中板


嘉德羅斯身在東國某個邊疆城鎮之中。這裡飽受戰火摧殘,星星被槍彈碰碎,唯有月亮奄奄一息。遺孤攥緊自己如蕁麻一般的槁髮,飢餓的身體已無力再支撐他們,遂捲縮在鑄鐵工場旁,熱氣燙紅他們細瘦的手肘也不自知。幾隻三足烏飛過,羽毛如詛咒或良藥一般敷在了乞丐發黃而冰冷的腳趾頭上。儘管如此,閒時依然有一羣孩子們坐在石墩上,牽著手圍著騎士說故事。今天也如是。




「這是有關最初的神話。夏娃怨恨亞當。夏娃是生命之母,是由亞當身上一截肋骨造成的。而她也因此陷入如履薄冰之境。亞當沒了肋骨照樣也能生存下去;但夏娃不能。夏娃本就靠亞當的一枝肋骨而賴以生存,夏娃生命的源泉來自亞當。沒了亞當,夏娃也活不下去。」


「她有如一直走在鋒利的鋼絲之上,下方便是深淵。寒風撕扯著她的散髮,冰冷的鋼線刮傷她本如凝脂一般美麗的雙足,血滴落在懸崖裏悄無聲息,或許會萎成玻璃一般易碎的花。她痛苦不堪。」


「這時,她想起了唯一神的話語。神說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會導人有罪,於是夏娃編織出了一網謊言,誣陷巨蟒引誘自己,並教唆亞當吃下果子。全知全能的神明暸解真相,於是驅逐狡猾的夏娃和有罪的亞當出伊甸園,並接受死亡的懲罰。」




「安迷修哥哥,我有疑問!」其中一個女孩子舉起手,約莫七八歲左右吧;亞麻色的細軟頭髮繫成馬尾,因突然的動作晃了晃,水靈的眼睛眨著。「為甚麽夏娃要教唆亞當呢?明明夏娃有了亞當也可以永生的。」




「這是因為夏娃十分憤慨。她也想成為永恆的獨立存在,而不是附屬於亞當,幸運地沾到些許永恆的光芒。她想獨當一面,她會揭竿而起。她要沒了亞當也能活下去。所以夏娃是邪惡的,是有罪的哦。」被稱為安迷修的騎士如此回答。




「原來如此!」孩子們嘖嘖稱奇。


曲終人散,孩子們紛紛回了家。那個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子臨走之前看了一眼安迷修,依依不捨似的。安迷修向其笑著眨了眨眼,馬上得到對方一個嫌棄的眼神。而安迷修似乎因此受到了打擊,弓著背,看上去很失落的樣子。






嘉德羅斯似乎對那神話有著不可言說的在意。不僅是因為在他們北國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並非如此。他皺了皺眉,走向前直白地對安迷修說:「喂,原本的神話可不是這樣的吧,你們東國人的故事真黑暗。」




安迷修愣住了,半人神的無禮令他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。對方的言辭聽來似乎在貶抑東國,這使安迷修有些生氣,但他還是盡量有禮而嚴肅地回道:「失禮了,先生。但是這神話在我們東國就是這麼傳的沒錯,請注意你的措辭。」




然而嘉德羅斯毫無道歉的意思。安迷修不禁更生氣了。他無端想起他曾見過如狂濤般失禮而放縱的那位——他們太像了,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。




啊。


安迷修突然明白了甚麽,他試探性地詢問著對方作確認:「恕在下冒昧,閣下是否『神的肋骨』?」


「讓人不快的稱號,別這麼稱呼我。」


「原來如此,失禮了。請容許在下對您和『次代神』獻上至高的敬意。」安迷修躬身將右手放在自己的心臟處,眼簾虔誠地合攏,「並請原諒我身為東國騎士無法對我主以外的人行跪禮。」


「呵,倒是個聰明人。」


安迷修見半人神沒有再和自己寒暄的意願,便朝對方點了點頭,算是知會一聲,隨即便離開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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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. 西方的慢板


嘉德羅斯重新回到了西國,他曾在此遇見過雷獅一次,未來還會有一次,也只會有一次。西國風景秀雅冠絕四國,香榭麗舍、蓊鬱蕭篸,但卻也出名多危險的妖精和魔獸,因此旅遊業並不發達。現在正值夏天,半人神走在希爾維斯之森裏,白樺樹間的點點光影灑在阡陌之中。附近鄉郊的居民親切地喊其為小藍鈴,因為那裡漫山遍野都是湛藍色的藍鈴花叢。風所吻及之處皆如迤邐海岸。




某隻妖精在如水晶般清澈的溪澗旁倚著一台豎琴彈唱著。一隻野鹿經過,聽見那妖精的歌聲不自覺地走來伏在它身旁。那妖精一頭烏髮如一攏懸泉低垂,像蠶絲蛛網一般柔韌而溫順。髮間別著一朵粉色山茶,添了幾分荳蔻少女的靦腆。




「閣下,若是你允許的話,聽我說幾句話如何?」那隻妖精叫住了半人神,半瞇起眼睛笑著,嗓音空靈恬淡而不食人間煙火,卻在隱隱隨著妖嬈誘人的魔力,迷離卻又異常清晰,像玻璃罩子裡頭的一朵玫瑰。妖精的歌聲有著能魅惑萬物的魔力,導其入深淵抑或伊甸皆為它們所決定。但嘉德羅斯並沒有迷失在這天籟之中,他是半人神,連妖精這種因近神而狂傲的魔物都要敬他三分。




「說。不用報上名字了,我沒興趣。」


「如此對可愛的小姐說話可是很無禮的呢。不知閣下有否仔細閱讀過你的那本《格萊因札記》?」


嘉德羅斯挑起了眉,關於《格萊因札記》一事他一向保密:「沒必要賣弄這種無趣的小把戲。直接入正題。」


「《格萊因札記》的第二十七頁上有一句以古凱爾特文寫成的話——神與妖只有一線之隔。知道那代表甚麽吧?」


「嚯,倒玩得一手自取滅亡的把戲,妖精。」


「嗯哼,誰知道呢?人家只是想幫助一下你而已。本小姐呢——是不會和你有任何衝突的。在權力勾當的中央作領導的話,一失足的話就會受千夫所指、死無全屍。哎呀,真是危險危險。」


「所以你就打算在低處操縱我和祂的戰爭?自以為是暗中的主宰而卑微地自傲著?呵,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懼於成神,渣滓。」


「然而你是和夏娃是一樣的,閣下。」


「……呵。」


那是凱莉——這是那妖精的名字,第一次確切感受到神的憤怒,儘管嘉德羅斯只算半個神明,但其威嚴和憤怒已經可以冠上「神威」的名字了。嘉德羅斯的憤怒使得土地龜裂,岸邊的蘭草迅速枯萎成爛泥般的不可名狀,知更鳥因恐懼而永久噤聲。




「……」嘉德羅斯沒說話,凱莉也無法出聲。




然後半人神冷哼一聲,停止了肆虐。他離開了儜立於原地的凱莉,後者正半瞇起眼呢喃著:「還真不愧是以『神的肋骨』造成的『半人神』,可怕的怪物。」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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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. 富真理的慢板


起初「創世神」開闢天地。第一日,祂創造晝夜;第二日,祂創造水與空氣;第三日,祂造出旱地、花木、果蔬;第四日,祂創造了兩個光體以資識別年歲節令,一個管晝,一個管夜;第五日,祂造出水中活物與飛鳥;第六日,祂造牲畜昆蟲、妖精走獸,又照自己形象造出一個男孩,再於他體內取出一支肋骨造出另一個男孩。這對受祝福的雙子一個如光,一個似暗。之後他又造出許多男女,使他們組成部落。「創世神」看他的造物一切甚好,便將第七日定為安息日,因他於這日完工創世。


「創世神」使祂所造的居於伊甸園。雙子在園中吃下神所囑咐不可接觸的「分辨善惡樹」的果實,於是他們變得有罪,變得自滿驕縱。似暗的長子弒殺了「創世神」,取而代之成了「次代神」。祂立下先例,從此神可被篡弒。如光的次子遂離開伊甸,與其兄長分道揚鑣。




(摘自《格萊因札記》)*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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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. 北方的行板


我曾沉寂在晦暗之中,浮沉不定,意識像被搓揉成團的紙條,皺縮紛雜,上頭的字糊成如小蛇般的模糊。我隱約感受到一份低沉卻激昂的、自船帆與浪潮的氣息。呵,簡直再熟悉不過——因為這和我的氣息是同根源的,或許我們可以稱為兄弟。來者何人早已心中有數。




你倚著濕冷的地窖石牆冷笑一聲,睨著我道:嘉德羅斯,你是想幹掉我的。簡直廢話,我早在創世之際、我們出生之時就和你說過了。




隨即你就攤開雙手,說要給我這個機會。簡直傲慢又愚蠢至極,既是自己送上門來,我倒不介意用佩劍刺穿你的胸口。我在你抹了毒的匕首上看見了古久的災厄和遠航鼓帆。我差點忘了你似乎是立志當宇宙海盜的?流風掠過我的鼻尖,匕首與我不過咫尺距離。哈,我可盼這天很久啦,讓我見識一下「次代神」的力量吧!




「神的肋骨」——果然還是從你口中聽見了這譏諷,雷獅。那又如何?你也不過是亞當而已。我們都是祂所造的。正如你當初幹掉「創世神」,我如今自然也能幹掉你。噢,真讓人一腔沸騰澎湃高漲!火花四濺,猶似太初有神橫空出世。




——哈,雷獅,我聽見你那聲悶哼了。是的,這是海妖祝福過的劍,能是神降作妖的鍍銀劍,是我用《格萊因札記》召那些海妖出來的。它們的確有些實力,能鍛冶出這樣的真是一支古老而恃才放曠的部族,雖然我不討厭這樣的人,但也得分清楚對象和場合:比如我就不是一個能惹的對象。這點我想你也很清楚,對吧?別嘴硬了,先看看插在你腹部的那把劍再說話吧,勝者自然是有跋扈的資格的。




我的確是不能成神。那又如何?那我就要所有人都不能成神。的確,在你還是神的時候,我因體內流淌著我的兄弟——即你的血液而成半人神,但那種攀附而上的身份我嘉德羅斯從不需要。現在我們不再是創世神所造的「第一對雙子」,抑或「次代神」和「半人神」,而是兩名無緣於永恆的妖精。當然,你將先死於我手。你若要征服宇宙,我就會破空碎星。




我們的戰爭才剛開始呢,雷獅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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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. Godrose


從此以後再無神明。但嘉德羅斯與雷獅所到之處總伴隨著戰火,山將崩、地則裂、河永枯,如同末日。兩位似神妖精的光輝在當中冉冉升起,正如川澗奔流大海,永不歇息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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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天下

*嘉德罗斯个人向,bug有

  

  我坐在城阁上,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紫檀色的摇椅把手。邦下有人民在高呼着甚麽,区区布衣黔首竟如此吵闹。不过,其内容究竟是「始皇万岁」抑或「处死暴君」倒也无甚麽所谓,没必要在乎虫子的意见;反之,我嘉德罗斯也不是能被那些乌合之众批判的,那些渣滓从不入我眼。我眼中只能容下更为远大的事物,好比江河汇浪尖、银河落九天、阡陌连原野。

  

  

  再过一阵,参谋将会过来向我报告兵临城下一事,或许他们会叛变得更快——谁知道呢。他们说我是个疯子,焚书坑儒、动辄得咎,与幽纣二人的亡国之行毫无分别。呵,他们的訾骂毁谤又能奈我何?若暴戾可以巩权,我愿意一夜屠城。我甚至能以他们不值几个钱的头颅作踏石,尽管我不屑如此。征途未尽马蹄尽?不,我的征途才刚开始呢。

  

  

  我不曾想过能成功使我大秦万古长青。我生於战国乱世,要大刀阔斧就必须牺牲祥和,大一统伴随的总是速亡。这是我给後人的祝福,也是诅咒,因我前无古人,後无来者;功过三皇,德兼五帝。这是所有开辟史诗者需要面临的、短暂而永恒的三日天下。但我将流芳百年,功绩千秋万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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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的嘉德罗斯是秦始皇……!

因为同人要素就修改了一下史实,三日天下原本意指明智光秀的短暂政权。

*致太宰治先生,bug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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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先生的脸上圈了一层淡淡的酡红,醉态巍峨,像一个怀揣青葱的少女倒在银河一般的时光之中,鞋袜被如水的悲伤冲刷,双手交叠合十放在胸前,好像一个向神明祈祷的虔诚穆斯林。我想先生死在水中时一定也是如此的。桌上放着几份未完成的手稿,墨笔搁置在旁显得孤寂而细腻,像玛雅遗城里的上等工艺品。

  

  他本说他三天後就要寻死了,他想沉湎在以悲伤砌成的茶色河畔,牡丹般的雪会覆盖在他发胀的躯体上;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,他收到了一件适合在夏天穿的鼠灰色细条纹麻质和服,摸上去虽不像蚕丝或蜘蛛网一般柔顺,但是却是使人心安的粗糙触感,像乡间的稻草田。「既然如此,那就先活到夏天吧。」他笑着说。我突然觉得他是此刻世界上最温柔的人,而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如此认为了。我突然好想哭。拜托了,他只是个过於温柔的傻子,求求这个世界让他好好地活下去吧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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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向泥淖般的人生致意。我如此向神明敬酒,一边不着边地想起了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先生哪,在七十年前你沉入深邃的无光的渊流之中,被世俗绞杀得毫无声息,死得不美丽也不安稳。你自己大概也觉得自己无缘入天堂,但如果上帝真是如此审判你的话,我愿意马上掷碎焚毁家里的十字架与圣经。我肯定也会下地狱的,蜘蛛之丝无法拯救我和犍陀多。届时我会在那里受苦,但我会一直心心念念着你,我会在那些丑恶的罪人之中寻找唯一漂亮的你,我会怀抱希望,在痛苦之中向你讴歌生命。

  

  青草如清泉一般透明美丽,树影婆娑好像流瀑冲激,好想美丽地活下去。向如梦似幻的人生,向世上最温柔的先生致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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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塘月色

*谷崎兄妹CP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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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们坐在荷塘旁。四合院、青石庄,我们来到了和横滨截然不同的城市。我将双足放进水中,惊走了几只鲤鱼。这里不是海滩,池水不会如海浪一般一下一下细卷上来,也不会以泡沫轻扫脚背,但是水的律动很温柔。现在是清晨四点,漫山的岚雾和遍野的露水化成如雾蒙的柔软状,缠绕拥抱着我们,湿润得让人窒息。啊,稍微有些冷。我觉得我们现在蓦地成了画中人,水墨洗出我们青涩的脸庞,滴出屋檐下一串串如垂珠般的雨水。昨晚下了一场大雨。鸦青色的天空像一簾透明的丝绸,上头挂着几颗尚未燃尽的星星。

  

  我说:兄长大人,我们今晚就以繁华作被,以谷中百合作枕,我们张眼会看见丹顶鹤舞於松柏,我们餐风饮露,我们幸福富足。你靦腆地笑了笑,这使得我想捉弄一番,於是我倏地倾前亲吻你的脸颊,如蜻蜓点水,眼角弯得像只偷了腥的野猫。你庄重地轻吻我的前额作为回应,像是敬奉神明。兄长大人,我们今生不要管甚麽兄妹不伦了,我们海誓山盟,我们轰轰烈烈,我们白头偕老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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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於明皋

*太宰治个人向,微量剧场版特典剧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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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天晚上太宰治死了,死於自己的温柔之中。他说他要酹一樽清酒,以此奠祭江月畔的木樨花。他跌坐於远东异乡,佯醉潦倒,却又如苏杭垂柳般柔扬。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
  

  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太宰治扮得浑浑噩噩地说着胡话:埋在苜蓿下的尸骨开出了鸢尾花,那具尸骨粗糙笨拙而带着一股熟悉的刮胡水味,混在郁葱之中失去了踪影。他的友人想在能看见海的房间书写生命,於是太宰治便以祝福匍匐着吻了他所厌恶的世界,将其赠予对方。他将如清泉般纯净的坦桑蓝(一如他友人的瞳仁)系在胸间,肩胛骨里噙着水烟似的岚皋。一个人到底要厌恶自己至何地步,方能送出自己整方世界与人呢?

  

  太宰治坐在楼阁里,外头空山新雨後,雨水漫上了木台阶。倏然谁放起了烟花,浟湙潋滟,彷佛之间泛着铜黄铜黄的光。他说:「我爱不了人啊。」所以他甚至是怯於接吻的。他可以游纵於烟花之地,可以翻云覆雨於被褥间,但他不能吻一个及笄处子的额头,永远都不可以。一杯梅酒,一曲镇魂诗,他笑与自己谈爱。

  

  然而造物主知道他是温柔而胆小的。

  

  他最後白练缠脖,将生命悬於横梁,再度露出了那个如同活了三千年的仙人一般的笑容,可他今年二十三岁。他的聪敏於他是个恶毒的诅咒,他甚至不能彻彻底底醉一回。他归回自己的净土去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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